第十一届经历记企划展《浦上的记忆》

遭遇原子弹爆炸的十七岁的夏天

【执笔者】
小崎 登明(当时十七岁)

核爆之日为母亲的忌日

  在我小学一年级时,父亲因病去世。之后大约过了十年的时间,母亲在长崎的原子弹爆炸中死去。在我们的人生中最为悲痛的,应该是与父亲、母亲的生死离别。特别是在幼少时期的离别,就更为令人感到辛酸。
  父亲去世已经有六十年,母亲去世也有五十年了。这些都已经成为了很遥远的过去。
  父亲的容貌以及和他的回忆、他去世的日子,我都记不得了。但是与母亲的美好回忆以及她死去的日子,我却永远都无法忘记。那是因为这一天,是我母亲和约七万三千多人一起死去的日子,原因是一颗原子弹。
  一九四五年,昭和二十年八月九日,上午十一点零二分,这是母亲的忌日和她逝去的时间。
  原子弹爆炸时,我的家位于距离受害最为严重的爆炸中心五百米的地方。
  不用说八月九日当天,即便是在那之后的一个月中,我在完全不清楚原子弹爆炸就是那可怕的核武器的状态下,一直生活在充斥着放射线的环境中。

告别母亲,一早去上班

  那天早上,我说着:“妈,我走啦!”就准备出门。母亲好像没有听见我的声音,她没有转向我。于是我又喊了一句:“妈,我走啦!”这时,正在厨房清洗着早餐碗筷的她,回过头来冲我一笑。这是我和母亲的最后一面。
  那天的傍晚,当我回到家时所看到的,是房子和母亲都因为火灾不见了踪影。如果是普通的火灾,会残留下柱子或者家里的某些物件。但是核爆后的冲击波把任何东西都吹走了,一点也没有留下。我连母亲的遗骨也没法收集回来。从那以后我再也无法呼唤“妈妈”了。

我前往了隧道工厂

  我之所以能够幸存下来,是因为当时我正在兵器制造厂的住吉隧道工厂里工作,也正是隧道保护了我。
  那时,日本各地都遭到了美国轰炸机的攻击和空袭,接二连三地遭遇了火灾的打击。战争愈演愈烈,长崎的上空也出现了B29编队的轰炸机在高空飞行。
  由于考虑到工厂一旦遭到敌机攻击,就可能造成机器毁坏而不能继续生产的可能性,就在山里挖了隧道,把机器转移了进去。和人相比,机器更加重要。
  隧道工厂是昼夜两班制,原子弹爆炸当天我正好是白班,也因此救了我一命。如果是夜班的话,我也会被炸死的。

遭遇核爆的瞬间!冲击波席卷了隧道

  我正用四尺车床加工着飞机用的鱼雷零件。这时,时针指向了十一点零二分。
  突然我听到了震耳欲聋的响声,是暴风从隧道的入口吹进来了吧,正当我这么想着,就已经被狂风击倒在了地上。
  究竟是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过了些时候,我睁开眼睛再起身一看,隧道内已经是漆黑一片。从各个方向传来了员工们骚动不安的声音,他们在谈论是不是附近的什么火药爆炸了。这时一个女学生走近我,哭了起来。“怎么啦?”我问。我拿起煤油灯凑近她的脸一看,只见她的头发正在嗞啦嗞啦地燃烧着。她说:“因为快到中午了,我出了隧道想去取工厂的盒饭。突然一道闪光!等我回过神来,就变成这样了!”说着她哭得更加伤心了。
  总之唯一能够确定的是,有个很大的炸弹落到了附近。
  之后,过了大约半个小时,隧道内变得混乱了起来。负伤的人摩肩接踵地拥挤了进来,隧道内躁乱地充满了他们的呻吟声。

燃烧中的房屋,没人去灭火

  出了隧道后,我最先看见的,是一幢正在燃烧着的二层民居。
  居民的房子在燃烧着。为什么不去救火?
  迄今为止,我们所接受的救火训练是,再小的火也要去扑灭,可现在房子都烧成了那样却没有人去救。还是少年的我在想,是不是现在的人想法都改变了?这给了我一种,仿佛我是来到了一个“奇怪的国家”的错觉。
  而事实是没有了能够救火的人。
  我们看着被熊熊烈火所包围着的房子,而道路也在燃烧着无法前进,我们就登上了一个小山丘。
  上了山,就看到浦上一带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啊,那么大的火!坏了,一定是出了大事!”我感到不寒而栗。

把女学生放到担架上抬走

  我们马上前往了工厂本部。但是那里已经完全被破坏,就连个人影也看不到。
  走在刚发生过核爆的浦上,最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就是一个人也没有看到。人们都到哪里去了?没有站立着的人。
  只有遍布着的尸体。我正在犹豫着应该如何是好,忽然听到一个男子的声音:“喂,你过来一下!”我朝那边看去,看见两三个成年男性正在营救一个女学生。她被压在了工厂的一根巨大的木材下面,脚被夹住了。她的脸色煞白。
  “不要紧的,再坚持坚持!”那个男子在安慰她,给她鼓气。我们总算是把她从里面拖拽了出来,放上了担架,我也帮着搬抬。
  “抬到哪里去好啊?”“到铁路那儿。”没有医院,也没有医生。抬到铁路那里等火车来,就可以让她去大村或是佐世保的医院了。

三菱长崎兵器制造厂住吉隧道工厂
收存:长崎原子弹资料馆

母亲到底怎么样了

  越过铁道,进入了一片树林。一开始令我所困惑的人迹全无,却原来是人们都在这里!
  在树木间,有一群群的伤员,有的浑身是血地在抽泣着,有的内脏露在外面瘫软在那里,有的在呻吟,有的被烧伤所折磨着,满眼都是令人惨不忍睹的光景。我实在看不下去,就赶紧往树林的深处走去。
  然后我进入了防空洞。孤独感与静谧,防空洞里阴冷的空气,我低下头来闭上眼睛,心渐渐地沉静了下来。这时在我的脑海中浮现的是母亲的样子。“我在干些什么啊?快回家吧!”我想。
  出了防空洞,在确认了周围没有爆炸声之后,我向树林下面走去。
  那是下午三点左右。
  远处的大煤气罐象个空啤酒罐那样瘪了下去。周围有好多人的尸体,马匹的尸体。我的心已经对此有些麻木了,只感到倒下的人很多,没有会动的人。只有我一个人在走,我感觉遇不到活着的健康人。

在小河里遇见了一名小学男生

  我脚上的木屐呱嗒呱嗒作响,渐渐地距离浦上川上面的本大桥越来越近了。这前面就是我的家。
  桥断了,掉进了河里。没办法我准备从河里趟过去。下了石阶,我挑着河里鼓起的沙堆走。河里有很多伤者。由于核爆他们的身体发热,喉咙干渴。他们渴求着“水,水”并为了喝水下到了河里,喝了水的人,都死去了。很多尸体横陈在那里。
  我为了能够尽量快步走过流淌着的小河,把木屐脱了下来。这时,一个看上去似乎是小学五六年级的少年叫住我说:“拜托了,帮帮我。”“我的脚受了伤,走不了。请帮帮我。太疼了我走不了。求你了,救救我吧。一直这样呆在这里的话,我会死的。”
  但是没有医院,也没有医生,即便是我想救他我也是无能为力。无论是浦上还是稻佐,甚至长崎,都被摧毁了。核爆的可怕之处就是,即便是有帮助他的愿望,也无能为力。

本大桥
收存:长崎原子弹资料馆

女孩和她母亲的头发

  渡过浦上川,走到了路上。我越过倒塌了的房子向前走。路上到处都有被丢在外面的孩子尸体,像泥人那样躺倒在路边。
  在倒塌的房子边有一个大约小学一二年级的女孩子在哭。她好像没有受伤。“帮帮我吧,”那女孩说,“我妈妈被压在下面了。”我蹲下去一看,废墟下面可以看见头发。但是我一个人又如何能把倒塌房子的巨大木材搬动呢?
  我只能这样离去。救不了人的遗憾和悲伤,是我在这个核爆之日的痛苦经历。后来又发生了火灾,倒塌的房子也燃烧了起来。那个母亲和她的孩子最后怎样了,我无从得知。

浦上天主堂
收存:长崎原子弹资料馆

家烧光了,母亲也消失在了火灾中

  当视野变得开阔的时候,我被惊呆在了那里。那边一幢房子都没有了啊!渐渐地离我的家近了。我是从距离爆炸中心2.3公里的隧道工厂,来到了距爆炸中心只有500米的地方。我家的房子着了火,已经塌了。我无法找到母亲的尸体,我像丢了魂似的,盯着已经烧得化成了灰烬的家。
  母亲到哪里去了?她在做着什么呢?我没有眼泪,已经哭不出来。进不了家,房子还在燃烧着。
这个时候,我只有拼命地往回走。从大桥经过铁道,我回到了住吉隧道工厂。隧道中很是混乱,我进不去,我只好到山上去过夜。
  血红的夕阳落向稻佐山。啊,今天是个什么日子啊。我这个十七岁的少年无力去思考这件事。那天夜里,全长崎被火焰和烟幕所包围,夜空是一幅与往常截然不同的场景。
  我或许是累了,打起了瞌睡来。不知是梦还是幻觉,我看见了母亲,就大叫了起来:“妈,你到哪里去了?”母亲不回答,微笑着又消失了。我领悟到母亲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从山里町高地看到的浦上天主堂方向
收存:长崎原子弹资料馆

原子弹是什么样的炸弹

  当时,我这个十七岁的少年根本不知道这次的炸弹是原子弹。但是我亲眼看到了这个炸弹的威力。原子弹具有冲击波、热线和恐怖的核辐射。

核爆引起的冲击波

  作为展现了其威力的一个具体事例:一辆出租车从路上被吹弹到了二十米开外的田里,倒翻在地。司机全身被烧伤,衣服全被烧光,蜷缩在田里。这是我在爆炸一小时后看到的。
  田里还有和自行车一起被刮来、浑身是土的男子在那儿喘着粗气。

核爆产生的热线

  人的头发和皮肤都被烧伤,被烧伤的皮肤哧溜地耷拉下来。衣服也被烧得破烂不堪。
  在我从家往返于工厂的路上,每天都会经过一幢建造得很豪华的房子。那天这家也起了火,他家的主人全身被烧伤,一丝不挂,无力地坐在自家门前的石阶上痛苦不堪。过了四、五天,当我再一次经过那里时,看到那人就这样死在了台阶上。因为是夏天,尸体已经腐烂。
  我还看见有人用自行车在运两具浑身是土、早已被烧焦了的尸体。
  我还看见过已经被烧焦站着死去的人。地方记不清了。这事到现在也令我难以置信。由于核爆的能量实在太大,人就那么站在原地变成了黑炭。尸体的两眼外凸,舌头无所顾忌地吐露出来,整体被烧得焦黑,就那么站着死去了。
  那个样子仿佛是在诅咒原子弹一样。
  最近,我看到一幅照片,是在广岛的原子弹爆炸中,一位母亲以抱着孩子的姿势站立着变成了焦黑的尸体。而且只用一只脚站着。那时我就想,我在核爆当天看到的情景应该也是真的。
  核爆破坏了一切。无论是亲人,还是房子,甚至于人心。它是非常可怕的炸弹。
  我每天早上都会到浦上天主堂去做弥撒。那巨大的、红砖建造的天主堂也在一瞬间倒塌,因为那里原本也是粮食仓库,所以连续燃烧了好几天。

核爆的恐怖在于核辐射

  据说,当时有传言说原子弹投下后七十年寸草不生。看不见的核辐射在侵蚀着所有生物。
  我和母亲借住在亲戚家,我曾经去救助过就在我们家隔壁的亲戚一家,他们家共十一口人,其中十人死于核爆,只有一人得救。
  而且那些死去的人,开始也没有任何外伤。都是因为受了核辐射的侵蚀。没有伤口的人也会脱发、皮肤上出现斑点、腹泻、发烧、无食欲、身感虚脱等等,从年幼的孩子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死去。
  这才是核辐射的可怕之处。
  从我救助的那家的小学生口中得知,那天我妈妈曾到过他家的套廊那里,在母亲回家后,就遭遇了核爆。那个小学生也是一边说着:“我讨厌战争!难受死了,我口渴。”一边就死去了。
  我一个人将他家死去的十个人运到核爆后的小山丘上火葬,然后一边哭一边把他们埋葬。
  在新兴善国民学校的治疗所,我见到过有个实在忍不住痛苦而自杀的男人。

要抱有理解他人痛苦的心态

  战后,我去了欧洲波兰的奥斯威辛集中营大约5次。当看到在煤气室被杀害的女性们堆积如山的头发时,我就想起了在核爆那天看到的女孩的头发。人们为什么会做出如此残酷的事呢?
  绝对不容许再一次发生战争。核武器是如此恐怖,人类还是没把它废除。到现在还有被核爆后遗症折磨着的人。现在是该认真思考和平问题的时候了。“要抱有理解他人痛苦的心态”,这是和平的原点。希望每个人都能够思考这件事。

长崎和平推进协会/编
节选自《和平讲坛8》

在夏日的天空下

【执笔者】
中村 一俊 (当时11岁)

至原子弹被投下为止

  那天的长崎也是湛蓝的天空,仲夏的太阳仿佛在预告着这一天的炎热似的从东山冉冉地升起。一早发出的空袭警报已经解除,我和弟弟们都忘我地投入到了捕蝉的前期准备之中。当时我家位于山里町北部273番地,就是现在的和平町、紧挨着和平会馆后面。东面就是医大的操场以及那所大学的各种建筑设施,被用铁丝网隔离开的校园内,在孩子们的眼中是广大的,那里面密集且茂盛的大樟树上毫无间隙地布满了夏蝉,它们震动着身子终日地鸣叫着。尽管门口有可怕的门卫毫不懈怠地监视着,我们还是能从距离大门很远的网洞偷偷地钻进去,尽情地捕捉夏蝉。就在我们终于准备就绪的时候,母亲对我说要我去帮忙。尽管我有些失望,但是母亲的要求我必须服从。
  当时战况已经极度恶化,即便是一个孩子也能够深切地体会到这一点。空袭警报不分昼夜地响着。我们避难的地方是挖在我家狭小院子里的简易防空洞。即便是在夜晚,我们也会被叫起来,和一大家人屏息挤进防空洞里躲避。借着月光,可以看见B29发着银光的巨大机身。在一个孩子的心里,也笼罩着或将面临一个不祥结果的恐惧预感。食物状况尤其堪忧,相对于按人数分配的米量,也定量配给了磨碎的豆渣以便和大米一起煮着吃。干燥的豆渣还是有香味的,但是用来煮饭的话就会有一种独特的气味,令人难以下咽。当我偷着把成块的豆渣扔掉时还会被母亲骂。为了不让食欲旺盛的孩子们挨饿,我想母亲付出了超常的辛苦。善良的母亲还是一位虔诚的基督教信徒,无论去哪里都会在手上捻着玫瑰念珠。她的身体瘦小虚弱,原本应该是时常养息一下的,但是因为要抚养几个食欲旺盛的孩子,休养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事,而她更是一个无论要到哪里采买都会走着去的人。

玫瑰念珠
收存:长崎原子弹资料馆

  核爆那天,也是为了将前一天拿到的配给米,去更换为了以防万一而存放在乡下的陈米。平时很懒惰的我,非常不可思议地为了母亲竟然什么事情都能够积极地去做。我背着很重的米跟在母亲的后面。在从狭窄的小路向着大道走了30米左右的时候,我不经意地回头看了一眼。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两个弟弟、姐姐的两个孩子都在目不转睛地目送着我们的背影。这是很少有的事情,于是我也停下来回头看了看他们,当时我是无论如何也没有料到,那会是我和他们在今生的永别。
  我们所经过的路两边贴着标语。“消灭英美!”“奢侈乃敌!”“直到胜利为止,一切要忍耐”“石油贵如血”。还有更多的标语写在那里。好不容易我们才到达了目的地。那户人家在本原町,就是现在的辻町。那里是被称作十字架山的地方,在一个略高的小山丘中部,直至山丘的上方都绵延着梯田。那是一家古老的农户,在屋子的最里面有一个小娃娃在睡觉,家里还有一位似乎是孩子母亲的年轻太太,一个男孩子,一位大概是祖母的老人,一共四口人。大人们都是彼此熟络的,已经火热地聊了起来。我和与我年纪相仿的男孩子也很快就成了朋友。我们忘我地玩儿着各种游戏,太阳已经升起得老高,母亲因为还惦记着留在家里的孩子们,于是招呼我准备回家。但是好不容易才熟识了起来并和我成为朋友的男孩子仍想和我继续玩儿,在得到了母亲的许可之后,我决定再和他玩上一会儿。“如果是这样的话,你不要太晚回来啊!”这是母亲留给我的最后的话。我至今仍深深地记得,母亲背着换来的米,以及为了孩子们分得的一点红薯,沿着狭窄的山路下山而去的背影。

暗转

  到了接近中午的时候,大人让我们两个到下面的小河里打些水回来。我想他家是有水井的,但因为是仲夏季节,才考虑着可以从小河里面取水来用的吧。于是我们俩拿着一个镀锌铁皮桶,跑着下到了小河附近。和现在不同,当时的河水清澈透明,非常美。我们给桶里装满了水,开始向上攀登,因为沟壑陡峭,水又很重,加之山路狭窄,我们两个大汗淋漓地向上攀爬着。终于又回到了他家,我们两个并排上去,正当我们刚落坐在门框的一瞬间,伴随着令人目眩的强光和百雷炸响的轰鸣声,我就在那么一个状态下失去了意识。

从爆炸中心看到的北部场景
收存:长崎原子弹资料馆

  也不清楚过去了多久,因为太过窒息,反而令我一下清醒了过来。但究竟发生了什么,因为我的脑子一片混乱而毫无头绪。我只知道在当下,自己被压趴在了房子下面。我试着活动了一下全身,没有感觉到哪里疼痛,唯一能判断的是自己没有受伤。即便如此,无论是用嘴还是鼻子呼吸,都几乎会被垃圾一样的东西所窒息,我想不能这么坐以待毙,就试着呼唤起我记住了的、他的名字:“喂……肋滨!”……这时从里面的地方传出来:“喂!”的回应。原本我们是并排坐下去的,但他竟然被吹弹到了里面。所幸在他的附近,有隐约可见的缺口,我们商量说,他先从那里逃出去,然后是我。但是在我身上横着的是即便用千斤顶也无法撬动的大梁,我就连站都站不起来。我只好顺着他的声音,在地上爬着过去。我在充斥着煤烟的环境里向前爬,到了他逃出去的洞孔地方。出去后我看见的世界,与之前的世界大相径庭。仲夏的太阳已经不知了去向,世界仿佛进入了黄昏。黑暗中完全没有了光亮,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两位女性已经逃到了坍塌的房顶上,她们一边近似疯狂地哭喊着一边用力拔扯着房顶的茅草。在阴暗中,我也感到了她们是想救出被压在下面的婴儿,我想我也能够帮忙出力,就奋力地从缺口逃了出去,也就在这一刹那,伴随着噼里啪啦的声响,火舌从一边升腾了起来。这是准备午饭时的灶火延烧到了茅草房顶上。我们就仿佛被火势追赶着一样,在昏暗中彷徨逃离,在人的呼喊声与火声交错之中,我们彼此走散了。我跑上了后面的梯田,我在火星喷溅不到的梯田上茫然地眺望着下面。看向市内,可以看见大团的火焰,再仔细看去,我知道我满眼所见的是一片蔓延着的火海。

浦上天主堂
收存:长崎原子弹资料馆

  母亲怎么样了呢?也不知道她走回到了什么地方,我放声喊着:“妈妈!”不久我就听见从下面传来了人声,然后是皮肤被烧伤,半裸着的向上攀登而来的人们。其中也有筋疲力尽,倒在了一边田地里的人。我茫然地看着那一切,转瞬间我回过了神来。作为一个孩子,我正身处在连一个熟人都没有的地方。我要赶快向着南面跑。我相信在造船厂工作的父亲,一定会因为担心家人的安危从长崎站沿着山路赶回来。如果我向着南面走的话,一定会遇见赶回来的父亲的。我下定了决心,就沿着伤者向上攀登的另外一条路向山下跑去。我跑到了浦上第一医院(现在的圣方济各医院)的左后方。我以浦上天主堂为目标,有时沿着河边,有时穿过田地,走着。被从很远的地方吹弹过来的人,有的多少还能动一下,而完全动不了的人这里一个,那里两个。最开始看见的时候,我还会急忙着躲开,也很受打击,但是在逐渐接近浦上天主堂,看见了几十具尸体漂浮在河上之后,那种打击以及恐怖感就不复存在了。我想应该是太多的死者令人已经神经麻痹了起来。我从已经变成了巨大瓦砾堆的浦上天主堂后面向着小河跑下去,趟过浅浅的河水,终于到了穴弘法山的墓地。眺望着港口,我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眺望着下面的市区,那里已经被“成功”地烧成了那么一幅场景,那也是令人不忍去观望的场景。墓碑倒了,也几乎没有一个是直立在那里的。就在那上方的山的附近,人们已经形成了队列。向着车站走去的人;因为担心亲人的安危,而前往浦上的人。就在我正想着,要加入到那个行列中去的时候,我听见一声低沉的呼唤:“哥哥”。因为我没有想到会在这个地方听到有人叫我,所以被吓了一跳。我向附近看了看,有一条图案艳丽的被子被吹飞到了这里,在被子的一端我看见了一张男孩子的脸。那是一位头发和脸都被灼烧过,唯独眼睛是黑而清澈的少年。我想他是拼尽了全力向着偶尔经过的我呼唤着。“哥哥,能不能给我点水啊”说着,他把拿在烧伤了的右手里面的、不成形的饭盒向我递了过来。我困惑着说:“这是在山上,没有水啊”他却向下指着说:“那里有的”。原来如此,从这里可以看见我曾经经过的浦上川正闪闪地发着光。但是我向他解释说,到那里要走很远的路,我还要去寻找我的父亲。然后我对他说:“我找到父亲之后一定会回来打水给你喝,你要坚持住啊”听我这样说,他微微地点了点头。

从山里的高岗上看到的爆炸中心至第一医院的广角视野
收存:长崎原子弹资料馆

  我像逃跑一样离开了那里,加入到了人们的行列中。越过人家已经坍塌的房顶,穿过田地,跟着队列向前行进着。当走到了目觉町上方的时候,在交错的队列后方,我清楚地看见了父亲的身影。我拨开人群向着父亲所在的方向跑了过去。在拉住他之后我放声痛哭。终于和父亲重逢了。父亲也惊喜地紧紧抱住了我,说:“一俊,你还活着!”他非常开心。然后他又问:“你妈妈呢?”也许是在昨晚或者今早,母亲和他说了要去本原的事。我和父亲说了事情的经过,也说了母亲先一步回去的事。从浦上天主堂再向里面,有幸存下来的人,我们决定要尽快去寻找。在回到了刚刚曾经过的墓地时,我告诉了父亲我曾经历的事,也急忙前往少年所在的地方。很快我就找到了那条被子,在距离少年只有几步之遥的时候,我们看见有仿佛黑烟一样的苍蝇群从少年所在的地方飞腾了起来。我有一种非常不祥的预感,当走到了少年头部附近的时候,我看见他伸展着的手臂一动不动,目光再也没有能够看向我。在经过了70年后的今天,一回想起当时的事情就不得不令我感到惭愧。

核武器

  在街区的火灭了之后,我们进入到火灾后废墟里的几天,也是我和父亲在汗水和泥水中的几天。酷暑之下,我和父亲必须把已经被成群的苍蝇包围着的弟弟们尽快地火化。弟弟们都是玩耍着的姿势死在了同一个地方。他们也是被成群的苍蝇包围着,我们需要收集被烧剩下的木柴。尽管他们都是小孩,但是四个人一起火化,也需要相当多的木柴。我们把木柴搭建成四角形,我再和父亲把弟弟们被烧到了一半滑落下来的手脚不断地推回到火里。当这件事结束的时候,我的泪水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2、3天前我们还在一起玩耍的场景难道只是一场梦吗?等着弟弟们被火化成了骨灰,我们再把骨灰装进火灾后找到的桶里面,父亲把桶拿下来,接着我们继续去寻找母亲。即便是核爆后的第三天,仍旧有未清理的遗体,臭气和苍蝇,令人几乎昏厥,我绝对不能接受母亲也遭受这种状况,于是拼尽全力地寻找着,但是最终也没能够找到母亲。父亲仿佛是说着别人的事情一样:“一俊,就到这里吧。妈妈也许被吹到了很远的地方,就那样去了天国吧。”就这样我们结束了寻找。
  这样的父亲也早早地去世了,我也好不容易地已经活过了父亲的生年。时常地我也会去和平公园的无名氏祭拜处祭拜,在8月9日我们全家都会去祭拜。因为我相信一定会有某个人将母亲的遗骨一道安葬。
 
  妈妈,现在请您好好地安息吧。在不久的将来我也会去陪伴您的。但是,如果可以的话,还请您再稍等一下。有报道说,现在世界上的核武器有大约16000件。我们一定要把这些全部清除掉。即便是相同的数量,它们的威力,也已经远远地超出了曾经剥夺了母亲等人生命的核武器的几十倍、几百倍。它们的运送方式也是形形色色,空中、海上、或者是相隔着几千公里的陆地之间,多种多样。废除它们,一定会遭到核武器保有国的强烈防抗。但是我们有着顽强的毅力,我们要在世界掀起舆论的浪潮,一步也不会退让。我们深信,只要不停地发声,即便是核保有国,也终将会有废除核武器的那一天。请母亲以及核爆殉难者们为我们助力。我也会请前来修学旅行的学生们加入进来。我会说:
“诸位!全面地废除核武器是和平的原点。无论如何只要有机会,请你们都可以成为为废除核武器而发声的大人。”

长崎和平推进协会/编
节选自《和平讲坛十》

仲夏的恶梦
——木头十字架——

平山 兼则 (当时18岁)
(在距离爆炸中心1.5公里西南方的竹之久保町遭遇核爆)

距离爆炸中心四百米左右的地方

  距离爆炸中心仅仅四百米的本尾町2番地之3(浦上教会的下面)是我的家。我家后面紧邻着川口家(他是圣教职人员),附近的灯笼店是八幡町教会主任神父深堀正美的祖屋。店里也制作风筝、还卖些烟草、邮票和干货。在它斜对面的田川商店(现在还在营业)卖些炸红薯条、五香蚕豆、干海带条等。那些得到了一日元零花钱去教会受教所的孩子们,每天从教会学习完回来,去田川商店是令他们非常期待的一件事情。而下崎商店主要是销售十字架、玫瑰念珠、蜡烛台、以及圣像画。它前面对着的是浦岛桶店,我现在也会想起在葬礼前一天桶店忙碌地制作着桶棺(注:桶棺的形状近似于中国古代的瓮棺)的情形。我家周围是遍布着农田的静逸田园景致,我们时常会很投入地放着风筝,或者玩着斗风筝。战前,充满着异国情调的浦上教会吹奏乐团很有名气,自不必说节庆日,即便是丧葬仪式,他们也会在庄严的弥撒中吹奏贝多芬的《葬礼进行曲》。另外我还记得,由教会壮年部主办的地区棒球对抗赛盛大地在长崎大学运动场举行的事。
  在这样和平的氛围中,罗马法王所言及的那个被称之为战争的恶魔降临了。在8月9日,那个可恶的原子弹被投掷了下来。

(注)基督教战前的口语用语
  圣教职者:传授基督教思想、教义的老师。
  受教所:基督教的学习班(现在的教会学校)
  玫瑰念珠:类似于佛教的念珠。

在8月1日前后

  到了6、7月的时候,空袭警报开始毫无间断地响起,每当警报一响,我就会一边想着“又来了!”一边钻进家里的被橱。但事实上钻进被橱也只是一种自我安慰,我明白,像我家这种木造住宅一旦被炸弹击中,我们是会没命的。可即便是这么想着,跑去较远的防空洞还是觉得麻烦,于是我仍旧是和母亲一起躲进家中的被橱里面。
  当时,在空袭警报响起后不久,被称作B29的美军轰炸机就会闪着银晃晃的硬铝机翼和机身,目空一切地从长崎上空飞过。它们从岩屋山方面经过大村湾向着川棚方向飞去,过不了多长时间,就会听见“轰隆隆!轰隆隆!”的轰炸声。
  我一边听着这令人害怕的声音,一边说着:
  “浦上有很多基督教徒,炸弹不会被投掷在这里的”
  “不对,浦上教会是一个明显的目标,一定会被选中的”
  像这样的内容,会被大家认真地小声议论着,大家都处在战战兢兢地惧怕着空袭的状态。另一方面,也有人抱持着一种充满希望的态度,认为只有长崎会安然无恙。但是8月1号的空袭就并不能那么乐观了。我感到那些子弹在我的腹部下方不断地穿过,我想我可能马上就会被击中,于是我不顾一切地把被子从头上蒙了下来。在迄今为止的空袭当中,我第一次感受到了恐怖,我开始拼命地向着圣母玛丽亚祈祷了起来。
  在一阵猛烈的轰炸过后,最终听见的是飞机低空飞行的轰鸣声,接下来是机关枪扫射的声音,还能够听见子弹嗖嗖地飞弹着的声音。似乎是距离我们非常近的地方被炸了,我们更加小心地在被橱里屏住了呼吸。我听说在这一天,大学医院的烟囱附近被投掷了两颗炸弹,在宿之坂(现在的平野町),很巧合地就是我现在的住所前面,岩川町附近也被各自投掷了炸弹。

浦上天主堂
收存:长崎原子弹资料馆

8月9日的恶梦

  在8月9日上午7点左右,平时我都是和母亲打过招呼之后再出门上班,但是唯独那一天我没打招呼就出了门,在7点半之前就到了工作地点三菱造船稻佐制材厂(现在的稻佐山缆车始发站前)。由于毫无间断的空袭警报已经成为了一种常态,当时挖掘防空洞也已经成为了每天的工作。我马上就开始了在渊神社下面的作业(距离爆炸中心西南约1.5公里的地方)。很快就又响起了空袭警报,我去了位于稻佐山山腰的横穴式防空洞避难。当我到了那里一看,洞里面已经挤满了老人、孩子和妇女,我就在洞口附近等着,似乎是没有敌机的侵袭。
  过了一些时候空袭警报解除了,变成了警戒警报。就这样我下了山,又开始了露天挖掘防空洞的工作。夏日的天空炙热而炫目,在喧嚣的蝉鸣声中,我一边忍受着饥饿一边继续着工作。这时我隐约地听到了飞机的轰鸣声。于是正和我一起工作着的中年人放下了手里的工作去了洞外。轰鸣声越来越大了,尽管我预感到那是敌机,但因为洞穴已经挖了一人多高,周围也生长着繁茂的大树,我仍旧毫不在意地继续挖着。我听见了出到洞外的那位中年人的声音。
  “也许是敌机!又好像是有白色降落伞一样的东西落下来了,说不定是新型炸弹……”
  就在他说话的同时,仿佛大量的镁元素被点燃了一样的闪光笼罩了四周,之后的一瞬间,土砂和烟尘令周围变得一片昏暗,沙粒也呼地一下被吹到了我的身上,我想我可能会被活埋了吧。与此同时我的眼镜被吹飞,身体被吹弹到了洞里面,浑身上下都是尘土。我的嘴里也都是沙子,似乎就连气管里面也都是沙粒,以至于令我感到窒息,我想我可能会就这么死去,于是我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些时候,我的眼前开始明亮了起来。我想我应该是没事,怀着这么一种心态我起了身一看,当初是那么茂盛的大树、还有那沉稳的墓石塔,都仿佛是被横空出击的拳头击倒了一样,令人惨不忍睹地横陈在了那里。我不顾一切地从洞里爬了出来,逃进了横穴防空洞。那之间,完全是出于一种逃离恐怖的本能行为,我只是隐约地记得中途有人倒在那里,其余的完全没有进入我的视线。
  很快,我察觉到如果没有了眼镜我是什么都看不见的。当我走回露天挖掘的防空洞去寻找的时候,浦上川的另一边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浓浓的黑烟滚滚地升腾着。小河前面一侧,竹之久保地区的房屋全部倒塌毁坏。那附近有悲痛的声音在呼唤着:“救命啊。”总之没有眼镜我也是无法进行救助。我回到洞里拼命地伸手摸索寻找还是值得的,眼镜终于被我找了回来。并且万幸的是眼镜没有坏。
  沿着小河边的路走下去,不知为何,我看到了头、脸、然后上半身被烧焦了的人,面部完全变形已经看不出模样的人,还有腿部受了伤,流着血拖着伤腿前行的人。一如这个世界的地狱,在当下人们以这种姿态出现在了我的眼前,并且陆陆续续地向着浦上川走来。
  尽管我也担心自己的家人,而“救救我”的声音一直萦绕在我的耳边,令我无法就此离去,于是就和在那边的五六个人一起把瓦砾等移开,我们打算把倒塌了的房子的木材搬开,但是非专业人员很难移动这些东西。我们的救助进展异常缓慢,在终于救出了4、5个人的时候,天已经接近傍晚,我担心着家里的情况。这时,火势已经接近了制材工厂,堆积如山的木材开始熊熊地燃烧了起来。我在这种情形下向家里走去。
  每一栋房子都在呼呼声中激烈地燃烧着,通红的火光直冲天际。看不出道路。只有浦上川可以作为路标。我下到了河里向着上游走去,中途我横穿过去,进入了下之川。从这里我爬上了岸,非常多的人,仿佛痴呆了一样,面无表情地沿着铁轨向着道之尾方向走去。
  我在松山电车站附近不再沿着铁轨前行,准备走通往浦上教会方向的路。但是前方是一片火海。正当我为无法过去而叹着气的时候,有位貌似警防团员的人冲着我吼到:“去那里会死的!”于是我放弃了过去的想法,再一次返回到了铁路线上走过了位于大桥地区的铁桥。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黑夜逐渐吞噬了脚下的路。还在燃烧着的房子发出的火焰,随处可见地向上蹿涌着。
  在走过铁桥的时候,走在我旁边的人和我聊了起来。他说他是镇西学院中学的片冈老师。他因为身在钢筋混凝土的校舍一角而幸免于难。老师对我说:“周围太黑了,再往前走会有危险,就在这里露宿一晚吧。”于是我们就在西町附近一处田地的崖边坐了下来。老师说:“我们连午饭都还没吃,先做饭吧。”于是他从背袋里取出了饭盒,用附近井里的水洗了米。洗完米他把饭盒拿到了正在燃烧着的木柴那里蒸了起来。他也请我吃了,但是我的嘴里都是沙土,感觉牙碜。每吃一口饭,就会感觉嘎吱嘎吱地是在嚼沙子。就像我文字里面所写的,那顿饭就像在吃沙子一样,食物很难下咽。
  吃完饭我躺了下去,今天一天的各种打击又重新浮现在了我的脑海里,令我完全无法入睡。即便如此,还是由于白天的疲劳,我开始意识朦胧地打起了瞌睡,但是到了半夜我被爆炸声惊醒。仿佛照明弹一样的光在三菱兵器制造厂(现在的长崎大学)上空唰地闪亮起来。又是新型炸弹吗?我不由自主地趴了下去。有2、3回一如白昼的闪光亮起。我想我会死在了这里吧。
  但是闪光过后就都结束了。之后没有发生任何事。我又开始打起了瞌睡。
  在我打着瞌睡之间,天渐渐亮了起来。可以辨别周围的状况了。看向四周,我发现各处的房子还在冒着烟燃烧着。突然之间,我看见前方一处已经燃尽的房子里面,被烧得只剩下了焦黑骨头的遗体有好几个。看向他们的旁边,昨天片冈老师用来洗米的井里面也浮着尸体。

三菱长崎造船厂稻佐制材工厂贮木场和渊神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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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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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10日,灼热的瓦砾

  在距爆炸中心稍微有些距离的三菱兵器制造厂、山里小学,还有位于右侧的城山小学等一些大的建筑火还没有灭,仍在燃烧着。除了矗立在那里还在燃烧着的建筑以外,那些木造的房子几乎都已经烧光,周遭已经是一片荒芜。没有了任何能够遮挡视线的东西。我一边看着面前的焦土,一边想到母亲、哥哥也许已经遇难,这时我才开始流下了泪来。这一开始流泪,泪水就源源不断地奔涌了起来。这时,我才真正地又恢复了人的本性。
  之后我和片冈老师做别,向着自己家走去。脚下的瓦砾还很热。我一边踏着灼热的土地一边走近浦上天主堂。我们每个周日都会前往祈祷的天主堂已经被摧毁得破烂不堪,只有砖墙还勉强残存了下来。在看到那个光景时,我感到自己全身的力气似乎都被抽走了。但是我鼓励自己,不能在这里失去信心,必须努力坚持,我一边这么告诫自己,一边向着家走去。
  我到了似乎是自己家位置的地方,但是具体哪里才是我的家我也不清楚。就在我家旁边的、母亲的伯母家也理所当然地踪迹全无。我不知所措,在废墟上茫然地坐了很久。之后,我向着住在浦上天主堂后身的城之平(现在的本尾之丘)的叔父家走去。当经过教会的时候,那座曾经被称作东洋第一的砖瓦建筑,现在充其量也只是一堆瓦砾的废墟而已。应急用的米包从那座应该是储存着救灾大米的仓库里裸露出来,和着木柴一起燃烧着。我完全没有可惜的念头,只是茫然地走过了那里。
  中途遇见了认识的人。我们为彼此的无恙而高兴,彼此说着要坚持下去,当我询问了他各种现状的时候,他说在高尾附近看见了我哥哥。我有种获得了一线希望的感觉,我想尽早见到我的亲人,就加快了脚步到了叔父家。
  我是抱着“叔父家没事,受害应该不严重”的想法去的,但是那里也完全被毁坏,被烧光。然后我只发现了一个表兄弟,在附近的田地里蜷缩成一团,痛苦地呻吟着。但是我也无能为力。
  “再努力坚持一下就有救了!再忍耐一下!”
  我只能这样安慰他。我一边安慰他,一边询问着状况,就在炸弹落下之前他还在屋子里面,因为听到了异样的轰鸣声,就从屋子里面走了出来,正在他不顾一切地向着医大操场跑过去的时候,“啪!”地一下。之后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在我最开始见到他的时候,他从脚尖到大腿都是青黑色的,渐渐地我可以看见这个颜色一直扩散到了他的上半身。
  “我不想就这么死了,救救我!”
  他反反复复地说着这句话。但是我束手无策。
  “加油,向神祈祷吧”我只能这么说,也感到无比地遗憾。
  我想着“也许,他快不行了”如果可以,我想给他喝上一口临终前的水,就马上去打了水回来,可是回到原地看到的他已经停止了呼吸。最终,还是毒素侵蚀到了他的胸部,那里已经变成了青黑色。我非常懊悔,怎么没有再早一点打水给他喝。
  在那期间,我也很是担心哥哥,想着要尽快去寻找他,但是想归想,看着周围被痛苦折磨着的人,还是无法视若无睹地离开。我打了水来,给那些无法动弹、却在呻吟着的人送到嘴边喝了下去。
  下到高尾川的河边,那里也有很多为了喝水赶来的人。停止了呼吸的人。也有的人,即使是看见了眼前的水,也无法动弹,只能是目光涣散地说着:“给我水,水,水”。只是他们在说着“水,水”的时候是竭尽全力的。我把附近的泉水用手捧过来,喂给了他们喝。也许是他们不知道自己都是赤裸着身体的缘故吧,完全看不出有任何感到羞怯的表情。我突然之间感受到了极度的愤怒。看着这过于残酷的景象,我决心要报这个仇的情绪也分外地高涨了起来。
  我离开了那里,就在我正各处寻找着的时候,终于和哥哥重聚了。哥哥的右头部头盖骨碎了,脑子露了出来。另外他的左脸也被烧伤,就连容貌都已经辨认不出了。从右侧面看,才隐约可以看出哥哥的模样。他的精神状态已经处于迷离之中,他说着胡话:“救护班很快就到了,没事的” “日本终将会胜利的”。他说了很多次:“给我水,给我水”,因为我看到很多人在喝过水之后死去,我就一直对他说着:“喝了水会死的,你忍忍”,这时,我的大嫂来了。
  因为大嫂说:“在方济各诊所(当时被称作浦上第一医院)的下面成立了临时救护所”,于是我们两个人就把大哥抬到了救护所里。大哥变得越来越虚弱,在看到他似乎是用尽了最后的一丝力气喊出:“水水”的样子时,我再也难以承受,于是就在他伤口涂过了碘酒之后,给他喝了水。哥哥也许在喝过水之后得到了满足,在大嫂的臂弯里停止了呼吸。
  母亲的去向完全无从查找。我彻底变成了孤独的一个人。今后我将如何是好,不安的情绪向我袭来。我试着去了大嫂娘家所在的大学医院旁边的坂本町,这附近也是完全没有了房屋的踪迹,全都被吹走了。旁边的小河里,堆满了被毁坏的房屋的瓦砾和木材。那些被烧焦的树木,仿佛是世界末日的景象,扭扭曲曲地生长着。夜色将近,夜空的星星开始闪着光。在那个星空下,从各个方向传来了人们的呻吟声。
  “我们在天上的父啊……”我一边听着这样的祈祷,一边露天而卧,并像一个死人一样睡着了。
  后来我查了一下发现,祈祷的那个人是我的岳父。

从松山町的高地看到的浦上天主堂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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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11日,焚烧遗体

  我一心想着今天也许叔父就回来了,就去了他在浦上天主堂后面的家查看状况。万幸的是叔父安然无恙地回来了。但是他的家人全部遇难,他只是茫然地坐在了那里。在被焚烧过后的废墟里,大一些的建筑仍旧在冒着烟。浦上天主堂、山里小学、大学医院、三菱兵器制造厂以及三菱制钢厂等建筑,因为没有灭火的手段,只有任由它们燃烧到最后。
  “今后该如何是好呢?”
  “我还是去远亲所在的深堀看看吧”
  “好,就去那儿”
  我这么招呼了叔父然后站起来,可是我们两个人到了那里一看,那里也理所当然地全部被毁,在深堀的这家女主人也是在防空洞中奄奄一息。她真的是昏迷不醒的一个状态。我们也帮助了火化,就仿佛是在焚烧某种物体的感觉,变得没有感情,什么可怜啊、残忍啊这之类的情感完全没有出现。完全是失去了正常人性的异常心态。但是在搬运遗体的时候,握着尸体冰冷且不肯放松的手时,我有一种似乎寒心刺骨的、难以名状的情绪。
  在这附近,我家的周围是农地和稻田,当房屋被吹飞之后,家里的物品被吹散到了田地里,那些东西没有被烧毁而得以残留了下来。我们收集了那些用品并把它们搬到了防空洞的入口。防空洞里面已经挤满了重伤员,我们这些健康的人就在户外铺了榻榻米休息。
  深堀是开肉铺的,他把那些快不行的牛宰了,牛肉分给了附近的人。他又从田地里摘回来土豆、南瓜,和肉一起煮了吃。这是几天来的第一次,真让人感觉美味啊,我就仿佛重生了一样又有了精神。
  晚上,因为防空洞里面都是重伤员,健康的人就在露天拉上蚊帐睡觉。那是核爆后的第二个晚上。尽管天空中布满了亮闪闪的星星,但是我完全没有欣赏天空这份美丽的轻松心情。

8月12日,一个六岁孩子的死

  我听说深堀六岁的弟弟被抬到了山里小学,就赶往了那里。我看到的是全身伤痕浑身血淋淋的他。另外,或许是因为他没有进食的缘故,他人变得异常消瘦,只有眼睛还发着光,那是一种令人难以言表的异样感觉。他是一个多么天真烂漫的小孩子啊,怎么就这样成为了大人们战争的牺牲品呢?伴随着情绪的高涨我逐渐地愤怒了起来。至此为止,我无论是见到怎样的凄惨场景,都没有过任何像一个人应有的情绪波动。我的内心毫无波澜。神经已经完全麻痹。我感觉这些一如是在我梦中所经历的事情一样。
  但现在的我恢复了理智。我想,如果真正了解了核爆受害者的样子,无论任何人都会反对使用核武器。而为了正义使用核武器这一理论也是绝对不会成立的。就算是为了这一点,我认为,我们日本人也有必要了解广岛·长崎的事情,并诉之于世界。

木头十字架

  原子弹落下时,我家木造的房子连着下面的地基都被吹飞,母亲失踪,自不必说家里的物件更不知道去了哪里,或许都已经被烧光,房子原来的位置已经裸露出了土地,就在我正在那里寻找母亲的遗品时,在被基石遮挡着的地方,我发现了母亲总是手握念珠对着祷告的木头十字架。不可思议的是,木头十字架竟然没有遭到热风的损坏,以它原本的样子出现了。它就仿佛是母亲的一个替身,现在仍旧被安置在我家的祭坛里。
  为了遭遇了原子弹伤害的这58年的时间,或者说是为了子孙后代,罗马教皇保罗二世在核爆受害地日本向世界发出了:“战争是人类的勾当,是恶魔的勾当”的讲话。我深信,这个经历了核爆的十字架,会展望未来并守护着我们,我在好好地珍藏着它的同时,也把它看作是母亲、兄长,以及众多核爆殉难者的替身,在为他们而祈祷时,我感受到了和平的宝贵。作为一名幸存者,就像它所赋予我的完成这个义务的动力一样,我把每一天的生活都作为祈愿,会努力地坚持下去。

(我借此,在对于《狮子杂志》刊登了拙作《核爆经历记》表示感谢的同时,也希望有幸藉此使大家理解原子弹爆炸的恐怖。)

平山 兼则/著
节选自《仲夏的恶梦 木头十字架》

我匆忙赶向位于天主堂后面的家

【执笔者】
深堀 繁美(当时13岁)

为了确认家人的安危,从大浦前往浦上

  我为了能够成为一名神父而就读于设置在大浦天主堂里面的“长崎天主教神学校”。然后从神学校又去了东陵中学读书。在神学校里面,有十名左右为了成为神父而从浦上前来就学的神学学生。
  核爆后,自10号下午开始我为了确认家人的安危,从大浦前往了浦上。大约有五公里的路程。我当然是走着去的,当走过了长崎站之后,所见的电车就只剩下了车体下面的部分。还有残留的白骨。由于核爆,到处都被烧得一片荒芜,能够被称之为道路的也只是勉强可以过去而已。我就是从那样的路走过去的。比较容易走的地方是现在位于爆炸中心的小河附近,一个叫做下之川的地方。当我走在那条小河的河边时,看见河里面是堆积如山的焦黑的尸体。也许是因为听见了我的脚步声吧,我也听见有声音在呼唤着:“水、水”。 我在小时候曾经被烧伤过,当时听说如果是被烧伤的话不能够喝水。并且小河里面因为人已经堆积如山,也看不见水。所以我也不清楚人们是活着还是已经死去。
  我不知道那里是爆炸中心,从那一侧走过去,我看见了浦上天主堂,但发现没有了钟楼时,我想我的家也毁了。如果是普通的炸弹,位于教会后身的我的家应该会被遮挡住,但是当看到教会的钟楼消失了的时候,我想我的家人可能也已经遇难了。结果一如我所预料的,除了我的哥哥去参了军之外,我们兄弟姐妹六个人中,我的两个姐姐还有弟弟妹妹都死去了。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父亲在三菱兵器赤迫防空洞里面工作。父亲在当天回来了。
  当时大米和罐头作为应急食品被保管在大地方。浦上天主堂也保管了大米和罐头。父亲说在核爆第二天的下午五点左右,听见了罐头胀裂的声音。就仿佛是炸弹爆炸一样巨大的响声。我在我家的废墟与父亲重逢的时候,沉默无言,也没有一滴眼泪。我和父亲一起去了防空洞,那里住着十几个人。他们烧了开水给我们喝了,当我回到神学校的时候,当天就出现了腹泻的症状。有三天的时间水米不进。有比我高一年的学长们在滨口町的工厂工作,那些人在夜里翻山回来了。他们被烧伤,在第二天就死去了。

浦上天主堂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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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崎原子弹爆炸战后史保存会/编
节选自《核爆后的七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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